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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夜沉沉

(來源:網站編輯 2019-08-16 18:42)

文章正文

   江南的小村,黑夜濃稠。晚飯后,勞作一天的農人在湯罐里或者在灶膛燉鍋里,舀些溫水,開始洗刷一天的勞累。
   母親總是最后一個上床。在昏黃幽暗的煤油燈下,我們常常圍在一捆帶莖萁的毛豆或蠶豆前,小手在豆莢里靈巧翻剝。起始剝豆,新鮮而有趣,不久,哈欠連連,睡意襲來。母親讓我們早點困覺,自己繼續忙針線活兒。燈光搖曳,母親彎弓般靜坐著,身子影照在白色的墻上,像端坐的玉佛。女紅是貧寒時光的必備技巧,每個家庭都有針線、頂針、鋼針之類的針線包,所有的衣物,都是破了縫,縫了穿。年幼的我們,從不疼惜母親的勞動。白天的頑劣,把身上的衣褲弄齷齪,還時時把衣褲撕裂,將扣子弄丟。無數個夜晚,母親總是把扯掉的紐扣、扯裂的衣褲修補完整。多少次,我看到了母親臉上滾落的汗珠,聽到寂靜里母親沉重的嘆息。
   深秋的夜晚,清寒的燈光下,母親在舊砂輪上把菜刀磨得锃亮,將曬得半干的雪里蕻菜壘齊,從根部開始切,“咔嚓,咔嚓”,刀起刀落,均勻而有節奏。父親把斷碎的雪里蕻菜放在甕頭里,疊加一層,均勻撒些鹽。當甕頭里的菜一層層疊起,父親用洗衣的棒槌,不停地塞啊塞,扎扎實實,不留罅隙、死角。這幾甕頭腌菜,是冬天和開春后餐桌上的味道,是農家生活的光彩和亮色。清冷的月光下,父親把大顆大顆的青菜撕開,把莖葉扔到大水缸里,撒上鹽,他赤腳跨入缸內,不斷踩踏,踩扎實,滿滿一缸,上面壓塊大石頭。過些時日,那腌漬的青菜,水淋淋地從缸里撈出,切成小段,成了吃稀飯時的菜肴。有時,懶得切,整葉地塞進嘴里,咸咸的,酸酸的,滑爽可口。
   冬日,漫漫長夜。母親在做好家務后,會牽著我,去河對面舅舅家串門。外公死得早,外婆在上海,母親眷顧她未成家的兄弟妹妹,尋隙去看望他們。在舅舅和阿姨的懷抱里,度過那一個個溫馨而單調的夜晚。晚歸的路,黑咕隆咚,望不見腳下坑洼的路,要借助電筒那點幽幽的光。有時,忘了持電筒,就在柴堆拔一把稻草,點燃了,照明回家。
   在較長的一段時間里,每每走過通向舅舅家的水泥橋時,我呼吸急促,心跳加速,雙腿虛飄。橋底下,發生過悲劇。朱家17歲的女孩,淹死在河里。那天,大隊放電影,家家小孩像過節似的開心。朱家有5個子女,平時,家里擁擠不下,讓她借居在鄰居家。看完電影回家,她敲著鄰居家的門,已關閉;又敲自己家的門,也關閉。她孤獨委屈,游蕩在黑夜里,心碎絕望。在橋邊的河灘頭,扎進水里。黎明時,村人在河灘的石階上,發現一雙塑料涼鞋和一把蒲扇。把她從河里撈出,僵硬的手腳,四肢展開,像浮著的青蛙,一副痛苦掙扎的樣子……
   逼仄的小村,周圍是茫茫的田野。沒有電燈的時光,靜謐安詳。雞鴨歸籠,人事已休,在無盡的黑暗里,犬,懶得吠叫。鰥夫老人阿水金,成了黑夜的主人。阿水金老婆死得早,膝下無子女。他體弱多病,干癟的軀體,像冬天田野里的枯枝;蒙眬的睡眼,總是半開半合,一副睡不醒的模樣。白天里,他很多時光在床上慵懶地躺著。當陽光退去,黑暗來臨,阿水金兩眼放光,精氣神十足。村里人數落他“日不見,夜出現”,像只貓頭鷹。夜空闃寂,他背著蛇皮袋,邁著輕盈的步子,行走在田埂。此時,他覺得興奮、刺激。農人地里的土豆、毛豆、黃瓜、冬瓜、南瓜、山芋等蔬果,只要他喜歡的,摘了塞進麻袋。黑夜,成了他的糧倉,鄰居,是他的長工。阿水金有他的準則,不專偷一家,分散著,零碎地偷。他知道,村里人要養身活命,針對一戶,傷害忒重。他仿佛顧及村里人的感受。凡值錢的,像竹筍,魚塘里的魚,鄰居家的雞,阿水金捉了,拿到集市去出賣,變換些現錢,貼補油鹽醬醋。春天的清晨,在后宅的街市上,阿水金在叫賣昨夜挖來的竹筍,村里的麻子在集市里轉悠。阿水金瞥見麻子,把頭壓得低低的。麻子問他:“在賣竹筍?”阿水金的臉漲得像豬肝,急巴了半天,答道:“不是自己的,不是自己的,是替親戚家賣的。”
   麻子是個膽小鬼,他怕阿水金報復,陰損他的自留地,一直替他保守秘密。阿水金從此經常討好麻子。偷來的蔬菜瓜果,會分些給麻子。麻子心里不舒服,無端受人饋贈,心里空蕩蕩的,不踏實。分糧時,阿水金的名字年年出現在“困難戶”的名單上,隊里的瘌痢頭鄙視他,拿他開涮:“阿水金,你喜歡吃田里的蔬菜瓜果,稻米就免了。”阿水金像被蜜蜂蜇了一口,一陣刺痛,臉頰羞赧,他輕聲嘀咕:“不吃飯,哪行?”稻米分到手,他腳步零亂,悻悻離開。
   阿水金63歲那年,得了重病。春天里,一個祥和的晚上,他握住隊長的手不放,神情沮喪地說:“我,多年來,對不起鄉鄰,也對不起集體。鄉親對我好,我來世愿意再和大家做鄰居。我死后,兩間老屋歸隊里,算是我的一點補償吧。”凹陷的眼眶,擠出渾濁的眼淚。隊長安慰他,放心地走吧,一切后事由他安排。
   阿水金的老屋,是他爺爺在世時砌造的,傳到他時,有60年的歷史。是晚,夜色沉沉。阿水金虔誠地用他的老屋,贖回他的靈魂;他穿過了漫漫人生隧道,完成了他人生最后的洗禮。
   夏夜,無際無涯的炙熱包圍著村莊。戶外空地上,處處是乘風涼的人。人和天對峙著,等待著夜涼。夜深了,天涼了,戶外的人陸續進屋睡覺。
   彩英剛生兒子,坐著月子。村上好姊妹英子,圍著彩英轉,端熱水遞毛巾,輕輕為她搖著蒲扇。疲倦來了,彩英開始瞌睡,合攏眼,蒙蒙眬眬。“咯吱、咯吱”,一陣響動,驚醒了彩英。她坐起身,瞥見月光下的一幕:春凳上,他男人正新和英子滾在一起,身子扭動著。頓時,她大哭大叫,傷心大罵:“死×,不要臉的,勾引我的男人,不得好死。你這殺千刀的,沒良心的,幾天就熬不住啦?”英子一骨碌從春凳上爬起,提著褲子,拔腿就往自家屋里逃。“嗚嗚”,只留下彩英凄慘的哭聲。
   當時,大隊吃食堂,糧食由大隊統一管理,正新是大隊米票管理員,隔三岔五,他悄悄把米票塞給英子。他們已經好上一段時間了。
   有年夏天,村里經常來外村人,提著桅燈,光影在墻上,忽上忽下,像戰爭片里發出的暗號。好事的瘌痢頭,上前探個究竟,男人說是捉壁虎的。壁虎晚出尋食,伏在壁上,紋絲不動。捉壁虎的出其不意,用木棍迅速摁住壁虎的頭,用力摁,直到窒息斷氣。回家后,把壁虎放在鐵板上,燒火烘得半干,再在太陽底下暴曬,把水分蒸干。曬干的壁虎,藥材店收購作藥材,幾毛錢一只。
   蹊蹺的是,那捉壁虎的,到了英子家的后門口,倏地不見了。那晚,瘌痢頭心生不解,整夜思索。
   隔幾天,捉壁虎的又來了,瘌痢頭死死盯住捉壁虎的。捉壁虎的到了英子家后門,一閃,踅進英子家,掩上門。瘌痢頭候在門外,耳朵伸得老長,偷聽著。
   不久,一陣騷動,捉壁虎的奪門而出,把瘌痢頭撞個向天。瘌痢頭哇哇直叫,捉壁虎的一溜煙兒不見了。原來,英子丈夫被口渴擾醒,起身去灶間喝水。此時,灶倉柴堆里,老婆和捉壁虎的媾和在一起,一片云雨。見此情景,丈夫怒火萬丈,掄起拳頭向捉壁虎的頭部打去,捉壁虎的頭一扭,打了個空。丈夫順手揪住英子的頭,一陣痛打,心中的怒火傾瀉在英子身上。英子抽泣著,不吭聲。
   丈夫看見灶頭上捉壁虎的遺下的半袋米,提起來,想扔出去,但又放下,他舍不得。家里缺糧啊,七口之家,兩個勞力,七張嘴,常常揭不開鍋啊。此時,火根眼中充滿仇恨,他想把眼前的女人撕成碎片,但又不忍心,畢竟,她也在撐住這個家。丈夫怨恨自己,不停抽打自己的耳光。他怨自己窩囊,渾身的力氣,無法填飽這無底洞般的肚子。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他想擁抱這黑暗,和黑暗同歸于盡;他想拼出所有的力氣,把眼前的黑暗打碎,把黑夜的原罪徹底清除。
   瘌痢頭見到了全部,原先獵奇激動的心變得沉重,壓抑。他不再興奮,默默地回家。他給自己說,積點德吧,讓此事永遠留在黑夜,爛在深淵般的黑夜。
   夜色茫茫,黑夜沉沉,小村人在煉獄中涅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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