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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的心機

(來源:網站編輯 2019-08-16 18:37)

文章正文

   據《三國演義》,公元199年,官渡決戰前夕,曹操揮師東進,劉備不信,因為袁紹大軍壓境,哪能騰出手來收拾他。看到果然是曹操親征的旗幟,才知道曹操掌握袁紹謀而不決的性格,打一個時間差,先將身邊的隱患除掉。一看曹操動真格的,劉備便丟盔卸甲,落荒而逃。然后,曹軍圍關羽于土山,促降。按關羽萬夫不當之勇,要突圍是不成問題的。然而,他能夠殺出重圍,但他保護的劉備兩位太太,甘夫人和糜夫人,就有可能落入曹軍之手,這不符合他做人的準則,結義弟兄,情逾骨肉,豈能顧一己之私。于是,傳過話去,請先退軍,勿逼人緊,容我再想想。曹操說:“好。”下令軍隊后撤,一退三十里。軍師荀彧毛了,這怎么能行?難道要放虎歸山嗎?曹操笑而不語。
   茍彧乃博學之士,頓時明白了,為什么一退三十里,而不是二十里或四十里,這是一個典故。典出《左傳·僖二三》,晉公子重耳落難,在晉國被逐,流落諸侯間,飽受炎涼,只是到了楚國,“楚子饗之”。“饗”,待以貴賓禮遇。一次,楚成王問:“公子將來若返晉國稱主,則何以報不谷?”“不谷”,是古代君王的自謙。重耳說:“子女玉帛,則君有之,羽毛齒革,則君地生焉。其波及晉國者,君之余也。其何以報君?”楚成王好犟,偏要問個究竟:“雖然,何以報君?”于是,重耳就有了下面這番經典回答:“若以君之靈,得反晉國。晉、楚治兵遇于
  中原,其辟君三舍。”“治兵”,是客氣話,真義是兩國開戰,我保證晉軍一舍三十里,三舍九十里地退讓君王。成語“退避三舍”,即從此出。
   春秋后期,東周諸侯間的征戰,多以兵車為作戰主力,駕馭兵車與敵方決一死戰者,皆為貴族,兵之稱為兵士,就是出于這樣的背景。那時打仗,貴族在最前鋒,其次為自由民,奴隸只能從事保障供給,打掃戰場等職。因為主戰者為貴族,打起仗來也就要講究文明和禮儀,所以,無論白天或者夜間,無論作戰或者行軍,三十里為一舍,就得停下來宿營,這規矩敵我雙方都得遵守,但舍這個字,無論古今,沒有度量的含義,東漢鄭玄、西晉杜預注《左傳》,對此字均無解。由此估計,可能因宿營必造飯,炊事必廬舍,由于一天勞頓下來,熱氣騰騰的伙食,極具誘惑力,廬舍便等同于一天三十里的路程,猶如當下掛在嘴邊的“打牙祭”,與“改善伙食”同義一樣,遂約定俗成,相沿成習。后來,據《左傳·僖二八》,晉、楚爭奪霸主地位的城濮之戰中,重耳就先退了三舍九十里,以示他重然諾,講信用的人格,楚將子玉不聽楚成王的警告,輕軍冒進,重耳重擊其脆弱兩翼,然后將其主力聚而殲之,楚軍大敗。
   曹操對關羽一退三十里,是他對關羽極其成功的攻心之作。假若關羽老老實實承認自己“推車”或“腳夫”出身,不一定擺出儒將色彩,不一定作飽讀經書狀,也就不會中了曹操的算計。一個人,本色最好,關老爺出名以后,就羞于提及這個本色,被曹操抓了個結實。曹操,這位三國英雄,自《三國演義》問世,便定性為“奸雄”。著實冤枉了這位歷史人物。其實,奸,只是曹操的一面,雄,卻是曹操的全部。曹操深知一個沒有讀過多少書的人,一登高位,也許高處不勝寒,就要做出讀過多少書的學富五車的淵博樣子,很好笑,好笑的背后,也就暴露出相當程度的虛榮心。
   關老爺的內心深處,必然這樣想,如果一直推車,一直腳夫,就不會考慮自己的學歷問題,但是,劉備曾經師從過鄭玄、盧植,這份堂皇的學歷,讓自學成材的
  關羽難免自慚形穢,于是,半道超車,從更艱深的《左傳》入手,此書為古文中的古文。且不論他讀得懂,或讀不太懂,但不懂裝懂,卻是喜好舞文弄墨,表現自己才高八斗的某些人物,不學自會的本領,關羽也不例外,所以,自與劉備、張飛結義以來,手捧《春秋》,秉燭夜讀,便成他營造形象的經常性表演。
   曹操何其眼毒,一下子抓住了關羽的心理弱點。
   “一退三十里”,其來有自,關羽馬上領悟,這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,是他眼中的超級強人,居然了解他在攻讀這部古籍,立刻產生出一種共鳴,還有很大程度上的感動,他不是普通人,他是曹操,他為他一退三十里,因為他知道關某人讀《左傳》,便按《左傳》的古風行事,關老爺精神上先就服了。這一服不打緊,
  也就馬上降了曹操。當然,關羽降操,斷非完全因此,但不可否認,曹操此舉對關羽所起到的心理沖擊,非同小可。那種驚喜感應,是其降操若干緣由的一個,應
  是自然。當然,這是按《三國演義》想,正史并非如此。
   拳擊手都知道每個人有其不堪一擊的軟肋,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不足和短處。在這個世界上,誰肚子里有多少貨色,一天不知道,兩天不知道,第三天,也就大致知道七七八八了。但也是在這個世界上,你的朋友,你的說不上是朋友的朋友,會縱容你,會蠱惑你,你了得,你好了得,如果你缺乏最起碼的警醒,你的帶引號的朋友這一而再,再而三的了得,肯定讓你繼續頭暈下去,自以為是下去。這一點,曹公的忽悠能力,挖坑攻勢,相當的凌厲和可怕。
   于是,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,上馬金,下馬銀,曹操心計所起到的作用,不可低估,接著,曹操索性放他一馬,既然我留不住閣下,我何不將人情做到極致,雖然過五關,斬六將,是演義筆墨,但曹操還是放他走了,這才是有智慧者的大手筆。關老爺的虛榮心,從未得到如此滿足,他的個人英雄主義也就達到爆棚的程度,甚至到了襄陽之戰,關羽進入生命倒計時之際,曹操還在挖坑,說要遷都以避其鋒芒,關羽還往里跳,從帳上帳下圍觀其刮骨療毒那表演性質的盛況看,就知道此人的精神狀態,是何等的不可救藥了。
   關羽生前,十分看重名分,名分有如光環,第一提氣,第二唬人,于是,老關產生離地三尺的飄飄然感,那種如醉如癡,暈暈乎乎的微醺狀態,極其享受,也極其過癮,關某人如此,其他人也未必不如此。我們還看到,頭角突然崢嶸的名流,身價忽然倍增的大腕,若是冷靜下來,撇開那些偶然和意外因素,壓根兒還是當初那舞臺上,只不過是群眾甲或群眾乙式的角色而已。偶串主角,便以為自己不再是龍套,這也是我們這些年來看得太多的紅了、亮了,然后滅了、沒了的故事。殊不知,光環發光的同時,還會發熱,首當其沖的
  便是腦袋。腦袋一熱,必然膨脹,因為膨脹,必然失控,因為失控,隨之而來,也就必然出現不應該出現的失落,誤差,而跟著來的便是不知伊于胡底的沉淪。
   這就是宋人胡寅在《讀史管見》中所說:“人莫難于知過,莫難于悔過,莫甚難于改過。迷而不知者,皆是也。知而悔者,百有一人焉。悔而改者,千萬人有一焉。”關老爺走了麥城,直到臨死,才覺悟到自己原本“解良一武夫耳”的現實,此時清醒,不亦晚乎?
   所以,記住自己是誰,記住自己從哪里來,記住自己的凈重,這三個記住,對紅得發紫的人物,十分關緊。
  原載《中華讀書報》2019年6月5日
  責任編輯:海 霞
  美術插圖:戴敦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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