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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房子

(來源:網站編輯 2019-08-16 18:38)

文章正文

   老家的那幢老房子木結構,共七間,兩層樓,黛瓦板墻,坐東朝西。屋前有兩條石砌的臺階、四個垃圾塘、一個小道坦、一道很長的圍墻(擋土墻)、一個小門樓、一棵槐樹、一棵桑樹。房子里住著四戶人家22人,四個鍋灶都砌在一樓,沒有煙囪,一開始燒飯燒菜就濃煙滾滾,整幢房子都被濃煙籠罩著。從一樓到二樓有三條木樓梯,走上樓梯,走進二樓,在二樓來回走動,地板都會發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聲音。二樓中間三間,有一條走廊,站在走廊可以看到全村和田地,還可以遠眺到另兩個村子。
   我的父母親原來住在二樓的一個房間里,我就降生在這個房間。我的接生婆是一位堂祖母,她后來告訴我,我剛生下來時,不會哭。她在我背上噴了一口黃酒,又輕輕地拍了三下,我“哇”的一聲哭出來了。她是我們全村最后一位離世的祖母。我在這個房間跟著父母住了兩年。后來,我二弟降生了,我就跟著祖父睡,睡在二樓隔壁的一個房間。我跟著祖父一直睡到小學畢業。每天晚上,祖父睡外面,我睡里面。我要小便了,就站在床里面,祖父把尿罐提上來給我,尿完了,祖父又提下去。每到冬天,祖父總是把被子折三分之一給我墊著睡。我總是側身靠著祖父,把一只腳架在祖父身上。后來,父母親搬到一樓去睡,我和祖父仍睡在樓上。祖父是個木匠,經常外出,在外宿夜。我一個人睡樓上害怕。父母親就在一樓他們住的房間里,在他們的床頭,橫向放了一張殺豬凳,讓我一個人睡。那是我一生睡過的最差最短的一張床。有一年冬天的一個早晨,小學班主任李老師走到堂屋叫我的名字,我聽到了,就趕緊從這張床上爬起來,去晨讀。只要祖父在家,我都去二樓睡。我考上初中后,每次去縣城上中學,都要起早,心中總是舍不得祖父,總之,依依不舍地離開祖父。有幾次,我站在床上,一邊穿衣服,一邊流眼淚。有一年夏天,中學放暑假,我在家,房間里很熱,我就搬一塊很大的松樹板,放在二樓的走廊上,躺在木板上睡著了。祖父回來后,把我抱進房間,放到床上。我小時候,祖父經常背我抱我,這次是祖父最后一次抱我了。
   老房子的后面是一排閑基。閑基上建著四家人的牛欄、豬欄、羊欄、兔欄,建著四家人的四個廁所。這種廁所是最原始的,每家的廁所內有兩個小尿桶,一個大糞桶。大糞桶上面放著一個木頭架子,木頭架子前面鋪一塊木板。木頭架子分高矮兩級,高的供大人用,短的供小孩用。過一段時間,大人們就把尿桶里的尿、大桶里的糞挑到田園里去施肥。祖父做了一根很長的杠子,杠子中間安裝兩顆竹釘子,可以掛一個尿桶,便于兩人抬一個尿桶上山。我也曾經抬過這種尿桶。這種廁所不但很臭,而且還有危險,一不小心,就有可能掉到大糞桶里去。曾經有人掉到糞桶里,經常有雞掉到糞桶里。與今天的抽水馬桶相比,真是天差地別。今天,這種廁所已經很少見了。
   在老房子后面那一排閑基上,我們家還建了一幢泥倉,占地十五六平方米,三層樓,四周是泥巴干打壘的泥墻,很像一個碉堡。一層養兔子,二層是糧倉兼臥室,三層是糧倉兼一個暗室。這個泥倉用來儲藏稻谷和地瓜絲,可以防火、防盜、防匪。幾十年后,我和妻在部隊結婚,一起回老家探望父母。木頭房有二百多年歷史,太破舊,父母就在這個泥倉的二層樓安了一張很舊很普通的床。我和妻就在這個泥倉、這張床上度過約一周的時光。這個泥倉的后門對面就是山坡,通常架一塊二十厘米的厚木板,可走一個人,小心翼翼地,可以從二樓走到山坡上去。我和妻手拉手,經常走過這塊木板橋,到后面山上去看風景、聊聊天。
   隨著歲月的流逝,這幢老房子的人,有的出嫁,有的仙逝,有的搬遷,有的參軍,有的外出謀生。父親去世后,母親一個人住在這幢老房子里。我要接母親來縣城,她總是找出種種理由,再三推托。我打電話給三弟,想叫三弟幫助做母親的思想工作,三弟反過來做我的思想工作,說:“母親在老家有個幫頭!”意思是說,母親在老家自由自在,又有一幫老人,可以隨時談天說地。后來,母親白天在自己家燒飯吃,晚上到近鄰的一位我的堂祖母那里去一起睡。母親八十歲那年除夕,我回去陪伴母親過年。除夕那天晚上,母親跟著堂祖母住在一樓。我跟著堂祖母的大兒子、二兒子(我的堂叔父)住在他們家二樓。他們二樓的前后各有一個房間,房間中間有一個夾間,剛好鋪一張床,沒有窗戶,也不透風。我就在這個小小的夾間里住了兩三夜。這是我住過的條件最差的房子。這也是我在老家住的最后幾個晚上。后來,我把母親接到縣城我家中,住在一樓。臨走那天,母親最后走出那幢老房子。后來,由于本縣和鄰縣交界的溪流造了發電站,水庫常年蓄水,引起山體移位,家鄉多次發生地震,那幢老房子也被拆除了。從此后,我再也看不到生我養我的那幢老房子了。
   從部隊轉業剛回地方,我們借住在岳父母家里。岳父母家里人多,很擁擠。岳父為我們家四個人找了一間公房,十七八平方米,里面鋪了一張床、一個三門柜、一個五斗柜、一張小圓桌,剩下的空間十分有限。那一張床,我們四個人睡,實在不好睡。妻和兩個女兒睡一頭,直著睡。我一個人睡一頭,橫著睡。冬天,我把雙腳屈在被窩里;夏天,我把雙腳伸到床外。
   有一天,單位的會計來我們家聊天,他問起我們家的吃住問題,我如實談了上述情況。他聽了很感動、很吃驚,還有這么艱苦的生活!他把我們家的情況向單位領導作了匯報,單位領導給我們家安排了一個房間,十二三平方米,在四樓,木地板,室外有一個陽臺,露天的,朝南,曬衣服、曬被子很方便。單位安排這個房間給我們家,只能作臥室,沒有廚房,不配套。這樣一來,我們家還要利用岳父借來的那個房間和小廚房。這兩處公房分別處在兩條大街,相距有五百多米。我和妻是雙職工,每天都要按時上下班,尤其是早晨要按時起床。夏天早晨亮得早,我們醒了,兩個女兒也醒了。我們穿好衣服,就一起下樓,穿過兩條大街,來到岳父借來的那個房間和小廚房,開始生火、燒水、做飯。吃了飯,大女兒去上學,小女兒由我們送到岳父母家,我和妻去上班。到了晚上,我們四個人吃了飯、洗了碗、洗了腳,又要集體出發,回到我單位四樓那個房間睡覺。冬天到了,有時下雨,有時下雪,天寒地凍,早晨天亮得很遲,這時候,兩個女兒都還在睡夢中。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,我們只好提前把她們叫醒,做些動員工作。她們年紀小,很無奈,也只好勉強起來。妻給她們穿上衣服,戴上帽子,圍上圍巾。我們打著傘,穿越兩條大街,踏著霜雪,趕到另一個住處,生火做飯、取暖。我們沒有自己的房子,只好過著這樣一種近乎流浪的生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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