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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必桃源是故鄉

(來源:網站編輯 2019-08-16 18:39)

文章正文

   當我把湖南桃源縣作為全國多民族作家采風行程起點的時候,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的孤陋寡聞。
   陶淵明、宋教仁、覃振、胡瑛、翦伯贊、丁玲、沈從文……一個個響亮的名字在我眼前浮現,使我愕然。
  青青翠竹林
   離開縣城后,山路蜿蜒曲折,我們采風團要去的地方叫興隆街,在地圖上來說跟縣城只是兩個小點,由于山脈的阻隔,也得走上一個多小時。
   汽車一路前行,竹林頂端鋸齒樣的輪廓在對面的山坡上交叉錯落,車一轉身,這種錯落又遁入一片茫茫的竹海中。
   竹子這么盤根錯節、霸道別致,我們采風團的作家也是豪情滿懷、文思泉涌。竹子的切入,讓我們改變了思維方式。恩施市作協主席呂金華妙趣百出:有個農村大娘家種的竹子,躥長到鄰居家的院墻邊了,別人家要砍掉,大娘說不行,竹子根連著根,是她家的,因而兩家產生了矛盾。村干部對這個棘手的問題,一直解決不了。駐點鄉干部知道了這個事情,就批評了村干部,說工作要講究方法。村干部不服,說你去試一下?于是,鄉干部有天找上門,跟大娘閑扯起來:大娘多少歲啦?七十多了。有幾個孫子?五個。幾個外孫?三個。那你不要叫外孫,都叫孫子吧,不要重男輕女,家孫和外孫是一樣的。大娘很不情愿地說,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,怎么會是一樣呢?鄉干部緊接著說,那你這個竹子在人家那邊已經生根長大,怎么還是你的呢?于是問題得到解決。所以,我們不是缺少發現的眼睛,而是缺少睿智的思想。
   對我來說,這條竹子夾道的魅力在于它可能是我們投奔古代的一條秘密通道。它連通的不僅是空間,還有時間。在紙張發明以前,獸骨、石頭、竹簡、羊皮等先后擔當過記錄文字的職責。一千七百多年前,蔡倫發明了以竹為原料的造紙術,這無疑使得更多閑置的嘴巴得以復活。今天的桃源,竹子的資源如此豐饒,我們能否做點什么?宣傳部任職的郭鯤副主任說,竹子的纖維素含量高,纖維細長結實,可塑性好,是制漿造紙的優質原料,適宜于制造中高檔紙。從前,桃源也有坊間造紙,工序繁瑣,主要生產環節有:干打、漚竹、濕打、抄紙、松紙、曬紙等。整個生產過程全部用手工完成,比較原始,因為經濟效益和傳承乏人,已無蹤跡。這令我想起少年時候在老家貴州過年過節時燒香祭祖所奉送的“紙錢”,土黃色,上面打印銅錢大的孔,粗糙而沒有彈性,疏松卻失去質感。一枝竹子經過幾十道工序成為一張黃色的土紙,最終化為灰燼,人們用以寄托對亡人的哀思,竹紙的宿命就像人生命的輪回。
   “但是,它對環境的污染也比較大,現有的企業被納入整改黑名單,要發展新的企業就不可能了。”郭鯤不無遺憾地說。我說:“那做竹筷子呢?還有竹毛巾、竹襪子、竹紙巾,應該不會污染。”桃源的竹子為何不可有效利用呢?郭鯤婉轉回答:“我們桃源的竹子有六十多萬畝,全是再生植物,繁殖能力強,生長周期短,今年砍了,明年再生,取之不竭。”
   倒是對竹筍的利用,桃源人很在行。竹筍在他們手里,干鍋的,爆炒的,燉湯的,會做出各種美味可口的菜肴來!因為要提前到機場,在宣傳部的安排下,我們到毛山擂茶館晚餐。我與廣西作協原主席馮藝,就吃過那精心炮制的涼拌竹筍。用糟辣椒拌的,再放些調料,用精致的葉形小瓷碟盛著,顏色好看,口感爽脆。還有一次,在興隆街,用一個平底的砂鍋,在一小瓶天然氣的熱力作用下,竹筍在水中跳躍,燉著吃了……或許李之儀也品出同樣的況味:“收盡微風不見江,分明天水共澄光。由來好處輸閑地,堪嘆人生有底忙。心既遠,味偏長。須知粗布勝無裳。從今認得歸田樂,何必桃源是故鄉。”(《鷓鴣天·何必桃源是故鄉》)但不同的是,他是乘著小船來的,至今不出煙溪口(李白《桃源》);而我是坐著飛機來的,直驅雞犬入桃源。
   對于桃源的竹子,我有諸多想法,但因存在于常識之外,它令想象鞭長莫及。
  縱情夷望溪
   夷望溪是一條碧綠的江,也是一片風景區。
   萬畝竹海、千年古樟、百畝茶葉、十里夷溪……當我們風塵仆仆一路走觀這些景點的時候,不覺中到了興隆街。在這條不算長的街道上,行人、汽車、摩托車來來往往,現代化了的路面兩邊盡是兩層樓的水泥房,有派出所、農商行、中國移動,以及黃姐擂茶館、夷望溪農莊、金豐園鴨霸王等特色餐飲店,而不是沈從文見到的吊腳樓、煙葉、桐油、朱砂、妓女、沾了泥土的鞋、插了白旗的保安團,還有唱著櫓歌、說著野話、從大胸婦人熱被子里脫身回歸船上的“漁人”。
   心事同飛鳥,浮生寄野航。沿著一直伸進河里的興隆街碼頭上船,游于沅水之上。我們乘坐的船,是動力驅使的雙層鐵殼船,而不是屈原乘坐“朝發枉渚兮,夕宿辰陽”的木劃子。游船啟動的一霎,積攢了好久的風一下子活躍起來,就像醞釀了很久的心情,隨著導游的高頻發聲和船尾的浪花泛起激動不已。岸邊的白墻黑瓦、生意人家,在退出一定的距離后,我們就成了這條江上的主角
   這是一條清澈見底的河流。沒有成群的游客,沒有林立的高樓,沒有都市的喧鬧,只有馬達聲響徹在寧謐的感覺中。船行江中,滿眼的深綠、淺綠、碧綠、黛綠……綠的山,綠的水,綠的樹,綠的草,甚至整個天地,充盈著一片綠色。正因為浸綠了的這一江水,在船上,我發現自己和沅江正在相互滲透。我甚至可以看見夷望溪滲入我皮膚的進度,從表皮層到真皮層再到角質層,彼此間無所顧忌地坦然接納。
   夷望溪泡在水里發綠,美得讓我畏懼。作家們被這“世外仙境”所吸引,不拘于一層的船艙,紛紛爬到二層拍照、感慨、抒懷。我站在靜寂下來的船頭呆望著,比目光遙遠的,還是這層林疊嶂的綠。想當年,沈從文就是從這里上北京、下鳳凰,在寒風冷雨的煎熬中,不停地給愛人張兆和私信,無聲地描繪它的美……
   游船不停地向前駛去,沒有比水心石(或稱水心寨、水心庵)的傳說更撩動人心的了。山石高約150米,矗立在沅江中,孤竦中流。酈道元《水經注》載“昔有蠻民避寇居之,故曰‘夷望’”,夷望山由此得名。明朝總兵程可立遭兵變,筑庵于此,伴山泉云海,終其一生。寺庵有三間,庵中香火繚繞,鐘磬有聲。它與我從前去過的寺庵有著明顯的區別,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它的超凡脫俗,旁若無物,獨自守望著無涯的時空。游船抵岸的時候,作家們不是被山色所折服,就是被清澈水里的游魚所吸引。大家七嘴八舌猜測魚的種類和重量,我則肯定這是沈從文吃過的一毛二分錢一斤的青魚了,用白水煮著吃,鮮得很!
   除了腰痛的、腿軟的、信心動搖的,我們都往陡峭的山上走去,生怕錯過每一處美景。在青石板鋪就的臺階上踱步,我的步態輕盈而沒有負重感。環顧四周,我的心思總在猜測路邊扶手的鐵鏈上,系著無數的紅色許愿帶究竟藏有怎樣的秘密,是衷心的祝愿,還是浪漫的初情?
   寺是出家人修行的場所。寺里只有兩個穿著寬大袍袖的和尚,他們時而在殿堂中默念,時而在廊柱間閃現,目光虔誠,面帶和善。走進寺里,他們雙手合十微笑以迎。我們一行,有的燒香,有的跪拜,試圖用自己的虔誠換取圣靈的保佑,但我還注意到,面對捐款箱及和尚遞上來的香,他們沒有絲毫強行收費的意思,也沒有惡意,都是自愿。這樣的香火,才是溝通神圣與世俗的紐帶,不像我曾經到過的某些名山大川,算命的,燒香的,捐錢的,盡是欺騙和謊言。
   登高望遠,群峰屏蔽,沅江帶著銀亮的光澤不停閃爍。正如85年前那個頭戴水獺皮帽的牯子哥所言:“這野雜種的景致,簡直是畫!”(沈從文《一個戴水獺皮帽子的朋友》)
  責任編輯:蔣建偉
  美術繪畫:吳冠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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