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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靈魂安放在故鄉

(來源:網站編輯 2019-08-16 18:39)

文章正文

   小滿后的第三天,是星期六。我駕車從不算大的南陽市,回山城西峽縣。
   我忽然感覺離開了五年多的西峽山城是這么的安詳。這里雖然不是我的出生之地,但卻留下了我許多青春的痕跡:多少夢想在這里萌芽,多少汗水在這里灑下,多少道路在這里起伏,多少歲月在這里崢嶸……薔薇開在老城墻的角落,獨自芬芳著;麥子成熟在不遠處的田野,靜靜等待還鄉收割的游子。云隱在霄山的背后,藏在燃燈寺千年的密林里,在最美的人間四月天,奔涌而出,迎接倦旅歸來的迷失的孩子。
   我在家門前的院子里泊好了車,澈澈蹦蹦跳跳地進院尋她的母親去了。今天是她十周歲的生日,她母親提前兩天回來,為她拾掇房間,準備生日禮物。也是我之前給妻子的建議:孩子雖然在南陽市上學,但她的根在山城西峽,就回去過這個生日吧!別時間久了讓她忘了根。剛好是個雙休日,也就成了行。
   看她們母女歡天喜地地說笑,我就仰頭看不知何時已經在院墻上開得滿架的凌霄花。我的心莫名地就動了一下:這明媚鮮妍的凌霄花,已經在這墻架上開了十年。不管我是遠行還是還鄉,它都守著季節的物候,靜靜地熱烈地開著,猶如知己的紅顏,不離不棄,不驚不擾,不悲不喜,兀自芬芳。這,何嘗不是故鄉另一種云,氤氳的彩色的云。于是就油然有了詩句:
   一架凌霄滿庭芳,
   清風送酒勸客嘗。
   湛藍晴空云飄蕩,
   能安心處是故鄉。
   晚宴就在家里,沒有邀請親友。我帶澈澈為我的父親母親、她的爺爺奶奶上了三炷香,擺了街口采買的新鮮的供桃,斟滿了酒。酒是九年前山東臨沂園林局朋友贈我的蘭陵陳釀。我們在清晰慈祥的遺像前跪拜,感謝老人家的恩德和佑護。父親已經去世二十年,母親也離開我們十八年了,十歲的女兒經常問我,爺爺奶奶長什么樣啊?我說,就照片上的模樣,不過,這是他們年老時候的照片,年輕的時候更帥氣漂亮了。女兒說,爺爺奶奶年輕時候的照片呢?我說,沒有啊。女兒說,他們怎么不多照一些呢?我說,那時候吃飽飯都是困難的事兒,照相更是不敢隨便想的。女兒說,那多簡單啊,手機一點不就行了嗎?我苦笑一下說,快磕三個頭起來切蛋糕吧!明天咱們回山里老家去。
   山東友人送的蘭陵美酒真的是在西峽的居室藏了整整九年。是酒太芬芳,還是故鄉情太濃,還是天上的白云、墻架上的彩云太多情,反正我是獨自醉了,隨手在澈澈的作業本上劃拉起了雜亂的詩句:
   一杯蘭陵憶故人,
   十年光景一時新。
   沂蒙山下水長在,
   白河水畔情永真。
   歲月如花花如面,
   故園似云云似親。
   笑然杯盡心如酒,
   來與花月共古今。
   澈澈殷勤地給我洗了腳,妻子扶我到安靜的房間里休息。一覺醒來,朝霞已經從厚厚的窗簾縫隙里透出來,送給我溫馨的問候。給山里的姐姐們去電話,告訴我們要回去的消息,囑咐她們打掃屋子院落的積塵,就駕車攜妻帶女,翻過逶迤的分水嶺和獨埠嶺,涉過古老的小水河與鸛河水,回到我的祖居之地——石界河鎮走馬坪村。
   車就停在村東頭的院子前,抬頭就看見門樓下面紅木匾額上飄逸的“野云齋”三個大字。記得我在剛讀初一的時候,因為酷愛古典詩詞,就背那《唐詩三百首》里極古極雅的詩句,就陷在古意里不能自拔;又時常感嘆自己的身世,就學古時文人,給自己的破瓦舍取了個“野云齋”的齋號,并請村里唯一的秀才、我的小學語文老師劉德伍老師,用毛筆在木質門樓的門楣上寫了,是工整的行楷。直到七八年前我翻修老宅時,才狠心拆去,拆前還專門拍了幾幅特寫照片,存作紀念。這紅木匾上的三個字,是三年前請南陽市書協主席郭國旺先生揮毫的墨寶。我族姓王,妻族姓郭,郭郭旺旺,老先生的人和字都是在祝福佑護我們的。可惜老先生去年秋天仙逝了。睹字思人,不勝嘆息。
   姐姐們已準備好了茶飯,還是熟悉的飄香的鄉土氣息。飯后,我在種滿花草的院落里散步,看著桂花、牡丹和紫荊們茂盛的樣子,就想起安息了的父親和母親,想起了他們墳院里的柏樹、娑羅樹和茱萸樹。準備午休的時候,幾只鳥繞著我二樓的臥室窗子不停地啼叫。妻子說,什么鳥,叫得煩人。我笑著說,老家的鳥,不認識你,認識我的,它們是在跟我打招呼哩!我打開窗戶看那些鳥,有金黃色的黃鸝鳥、麻栗色的斑鳩,還有青黑色的布谷鳥。它們朝著我飛了一圈,囀鳴了幾聲,就向屋后的樹林里飛去了。我向那碧綠的樹林里望去,不見了那些鳥,卻看見碧綠的樹林和湛藍的天空之間,有大朵大朵的白云涌了出來。我舍不得關窗,期望著那云能飄進我的窗子來,或者午休時能有個短暫的夢,夢里我要到那云彩上去。
   不覺就醒了。看澈澈正睡得熟,粉嘟嘟的小臉上冒出甜甜的汗珠。本來要帶她去爺爺奶奶的墳地上祭拜和感謝,就不忍心叫醒她了。我獨自下了樓,戴上遮陽帽,往后山父母的墓地上走去。
   出門左轉,上小坡,過省道,進入水泉溝。有泉自山凹流出,淙淙作響,下積成小潭,潭水清澈見底,掬而飲之,甘甜如露。這便是伴隨少年的我無數次挑水入缸,無數次洗滌惺忪夢眼,無數次臨泉誦讀唐詩宋詞的泉水了。沿泉邊小路逶迤而上,小路真的小,寬不盈尺,僅夠放下疊換前行的雙足而已。若說故鄉沒有變化的,唯有這小路了。記得去年回來,侄子陪我上山,指著逼仄的山路對我說,五大五大,我大爺大奶都在這山上,你現在發達了,出錢把這路擴寬多好啊!一來盡了孝心,二來村人說你好,揚了名。我笑笑,沒吱聲。他哪里知道,路修寬修直容易,再修回原來曲折的模樣,是不可能的了。通往父母墓地的路,就是當年送葬時的路,就算你擴寬拓直了,也永遠替代不了記憶深處那路的樣子,還徒增悲傷。此時我又走在這彎曲逼仄的小路上,就想起了幾十年前在這小小山路上發生的好多事情。我從這條小路攀上后山去看云彩,遛紅薯,挖藥材,采茱萸;我在這條小路邊上吹口琴,看黃鸝鳥,放生從童伴緊握的石塊下救出的小青蛇……而此刻,我又能踩著這條逼仄了半個世紀的小路,穿過茂密的茱萸林,經過那株三人合抱的、估摸有一百多年樹齡的楓楊樹,到父母的墳地去了。在那里,有父母的墳塋,有時飄時臥的白云。
   境況果然是我一路想象的樣子。委托侄子修繕一新的墳院里,肅靜而清新。茱萸樹圍著墳院一周,郁郁蔥蔥;娑羅樹在東側,母親去世的時候,我親手種下的兩株,粗的已經十六七厘米了。娑羅樹有北方菩提之稱,開白色的錐形花,素潔而淡雅,多似我心目中母親的品行。我坐在修葺一新的石凳上,看從后山凹里飄出的一團一團白色的云,一會兒像一匹白馬,一會兒又變成了羊群,一會兒再變成中國地圖的輪廓,向我悠悠飄來,我似乎只要一伸手,就能夠著那云的衣裳,就能扯過來披在自己的身上了。再看對面的山巒,湛藍的晴空下一覽無余,分外透徹。鸛河在不遠的山腳下蜿蜒流淌,河岸挨著的是迎山,再遠是頭道梁,再遠是二道巒,最遠處挺拔如云的,就是有名的白涼山了。小時候聽父親說,我們這一支就是從白涼山那邊走過來的。我就想象著山那邊還都住著什么樣的人家,是不是真有白胡須的神仙。果然從那山腰上就飄出一大朵云,接著又是一朵,又是一朵,排隊似的列陣而出了。
   故鄉雖好,終究還得離去。明天星期一,讀四年級的女兒還要上學。我收拾行囊,辭別姐妹、鄰里,駕車返回五百里之外的南陽市。當汽車攀上高高的獨阜嶺,我停車休憩,眺望回時路,在夕陽的照耀下,那些遠送的山頭的白云,都染成故鄉夢一樣的橘紅色了。
   一個人不管走多遠,把靈魂安放在故鄉,有云陪伴,靈魂就不會寂寞。
  責任編輯:蔣建偉
  美術繪畫:郭味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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